家父因為患有C型肝炎,所以除了固定服用醫生開的保肝丸之外,每半年還要至醫院做身體檢查。上星期一,父親在豐原醫院照腹部超音波時,發現在肝臟的位置,長了2公分大小的瘤。恰好大哥在慈濟醫院上班,第二天就幫父親安排至慈濟醫院做進一步的電腦斷層和血管攝影。

醫生的建議是,血管攝影如果確認是惡性的腫瘤,就會立即施以血管栓塞的手術。準備攝影的前一晚,剛好是我在醫院陪伴父親,父親整夜輾轉難眠,一直睡不好。天還沒亮,父親就把我叫醒,說有話要告訴我。

他說他前幾天做了兩個夢,一個是很好的夢,夢到很多小天使圍繞在身旁;另一個夢是惡夢,夢到世界末日,可怖的景況。還說這次住到慈濟醫院,可能 證嚴上人就是他的貴人,看能不能救回他這條殘命。如果不行的話,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母,還說他遺書早就寫好,放在某一本筆記本裡面‧‧‧‧。

聽到這裡,我一陣鼻酸,強忍住淚水,我一邊樂觀地期望著父親會平安無事,一邊又想像著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的談話,父親想表達的是什麼?他還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?我能為他做什麼?我還有什麼話是很想告訴他卻一直沒有勇氣表達的。 所以,我沒有馬上打斷父親的談話,說大多數子女或家屬都會說的:『別想太多,吉人自有天相,您會平安沒事的!』我只是緊緊握著父親有點冰冷的右手,靜靜地聆聽他內心想表達的一切。我望著父親日益消瘦憔悴的面容,恨不得將這個影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

我忽底恍了神,一剎那之間,我的思緒飄到21年前,在台北工專唸書時,某次國文課寫的一篇作文,題目叫『夜思』。這篇作文我至今仍收藏著,它記錄了我當時離鄉背井對家人的思念。

夜思

這夜在坪林露營,天空散佈著星星,月亮高掛一旁。溪流水聲潺潺,我獨自躺在石頭上,思緒隨著風兒四處飄盪。 那天是除夕夜,父親的舊病復發,僅存的一隻腳,腫得站不起來,只能躺在沙發上呻吟,我蹲在一旁,心也一陣陣抽痛起來。大哥不在家,晚上當我抱父親上樓去睡覺,才感到從我懂事以來,已經不曾和父親如此親近的接觸,我忍著淚水,心情卻不斷沉下。


父親出車禍那年,我才12歲,只記得有一天母親突然帶我到醫院,有很多親戚也來了,牆上有一架電視正在播放手術的畫面,有一條腿被手術刀鋸了下來。我坐在梯階上,看得不耐煩,直吵著想回家,才發現母親哭了。後來手術房推出來一個人,和一條剛鋸下來的腿,大家都走了過去,這時我才知道,剛才電視螢幕上的人,原來就是父親。

父親在台中醫院住了兩年,母親一直都在醫院照顧,大姐那時剛升上國三,便要負起照顧我和大哥的責任。有一次,為了多賺一點錢,我把在工廠批來的手工藝品原料,偷偷帶到課堂上拼裝,不料卻被老師發現,賞了我兩個耳光,並且沒收了那些東西,我忍不住哭了,難道我錯了?

一年過去,大姐聯考考上台中女中和台中師專,親戚們都說要幫忙出錢讓姐去念女中,母親也含著淚希望姐好好考慮,不要擔心學費的問題。但是後來姐還是選擇去念師專,我知道她內心掙紮了很久,才下了這個決定。父親的病情逐漸康復之後,才搬回家繼續療養,母親一邊照顧父親,一邊挑起維持生計的重擔。我和大哥都利用寒暑假去打工賺取學費。

三年過了,大哥高職就要畢業,本來老師要派他去參加全國技藝競賽,如果第一名就可以保送台北工專。可是他卻放棄而跑去唸軍校,我知道他是為了我。隔年,我也升上高三,有一天母親回卓蘭娘家攢錢,家裡只剩我和父親,吃完晚餐我就得返回宿舍,想到我走後家裡只剩下父親獨自一人,冷冷清清、孤孤單單的,我心裡就十分難過,我咬著牙握著拳頭,暗暗對自己說:『什麼時候你才可以讓雙親有一個清閒舒適的日子?』

去年保送考上台北工專之後,學校一停課我就趕快跑去賺錢,因為我很擔心我的北上求學,將會帶給家裡財政上很大的負擔。開學前一天,父親沉重地告訴我:『你不用擔心家裡錢的事,去台北要專心好好唸書』,大哥也提醒我說:『千萬不要做只會唸書的書呆子,多學一些活用的知識』。

這天已是大年初三,父親的病情仍未好轉,母親只好跑去求神問籤,說父親是犯了沖,急忙拿父親的衣服去收驚,還燒了一些符ㄚ泡水給父親喝。我雖然知道那很不科學,但此刻我寧願相信,因為它不只是一個符ㄚ,而是一個妻子的關心和愛,也是所有孩子們的期待和希望。

夜越來越深,大地顯得格外孤寂,我從石頭上爬了起來,面對著黑夜,我忽然感覺到,我那思家之切,已濃得難以化解,再些日子,該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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